23:17。
墨白画室的灯依然亮着，在雨夜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。
窗外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划过玻璃，留下蜿蜒的水痕。
苏画坐在画架前，手中的刮刀机械地搅动着调色盘上的颜料，钴蓝与钛白混在一起，却始终调不出她想要的颜色。
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维瓦尔第的《西季·夏》，第三乐章急促的弦乐声像极了此刻她胸腔里躁动的心跳。
这首曲子她听了五年，从周宴离开的那天起，就再没换过。
"还没改完？
"陈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接着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被搁在画架旁。
老人身上的松节油味被雨夜的湿气冲淡了些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。
他瞥了一眼画布，眉头皱起："赞助商要的‘商业化’风格，就是把人画成广告牌？
"苏画没回答，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画布边缘。
画中的篮球运动员原本充满张力的起跳姿势，现在变得僵硬而刻板，像是被硬塞进某个标准模板里。
咖啡杯下压着一张便签纸。
她翻过来，上面是陈叔潦草的字迹：星辰公司来电，明早策划会改到九点。
笔尖突然折断，在调色盘上留下一道尖锐的划痕。
九点——正是五年前周宴登机的时间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便签纸的边缘，首到触到一丝异样的凹凸感。
翻过来，背面印着星辰公司的LOGO，角落里还粘着半片褪色的电影票。
2017.05.27 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，那张票本该在毕业清理时就被扔掉了。
画刀无意识地在颜料堆里搅动，钴蓝和镉红混成淤血般的紫色，像极了那天暴雨前的天空。
"啪嗒。
"有什么东西从画架夹层里掉了出来。
苏画弯腰捡起，是半张泛黄的速写纸。
纸上用炭笔草草勾勒着一张熟睡的侧脸——周宴的睫毛在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，嘴角还沾着那天偷吃的草莓酱。
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幅画藏在这里的。
收音机突然跳台，杂音中传来篮球解说激动的呐喊："——周宴代理的选手再次打破纪录！
"苏画触电般缩回手。
速写纸飘落在地，背面朝上，露出几行褪色的字迹：对不起，妈妈需要换肾。
字迹又急又重，力透纸背，是五年前那个雨夜写下的。
"需要帮忙吗？
"林晚晴的声音像刀锋划破雨夜的寂静。
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香奈儿的外套下露出星辰公司的工牌，伞尖的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"周总让我来取资料。
"她晃了晃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和苏画的聊天界面——一条从未发出过的明天见正躺在输入框里。
苏画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画架后的窗户映出她们的身影：一个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，一个踩着当季新款高跟鞋。
林晚晴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速写，唇角微微扬起："周总办公室也挂着张类似的。
"她点开手机相册，照片上周宴的办公墙上挂着一幅《暴雨体育馆》，但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：给Z.Y. 2017.05.27。
"说起来，"林晚晴的伞尖轻轻碾过那半张电影票，"明天是他前女友的生日吧？
"她的手机突然震动，来电显示周宴。
苏画猛地打翻洗笔筒。
松节油泼在画布上，溶解的颜料像泪水一样流淌下来，露出底层另一幅画的轮廓——那是被覆盖的、真正的《暴雨体育馆》，角落里有两个模糊的剪影正站在天台接吻。
林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"真可惜，"她按下接听键，声音甜得发腻，"画室这边说资料找不到了呢。
"雨声忽然变大，敲打着玻璃窗。
苏画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五年过去，她的眼睛还是会在说谎时先眨三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