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蹲在满地碎冰碴里,食指抹过铁皮鱼箱的豁口。
昨夜被砸的摊位像条开膛破肚的鲭鱼,内脏般的泡沫箱、碎冰机和冻鱼散落在污水横流的水泥地上。
他捡起半块带血的砖头,上面沾着片靛蓝色鱼鳞——是昨天那条没卖完的东星斑。
"作孽啊!
"刘婶的塑料拖鞋啪嗒踩进血水,手里铝饭盒冒着热气,"三更天听见动静,还以为闹耗子……"陈默掰开冻成坨的鲳鱼,冰渣刺进虎口疤痕。
鱼眼珠泛着诡异的灰白,像极了王德海被保安架走时翻起的眼白。
他忽然攥紧鱼尾,鳞片边缘的锯齿在掌心划出细痕——这触感和昨天触摸赝品梅瓶的釉面一模一样。
手机在防水围裙里震动,陌生号码发来张照片:真正的青花梅瓶摆在红木博古架上,背景里有半张青铜兽面纹鼎。
陈默的太阳穴突突首跳,指尖刚触到屏幕,突然像被电击般缩回。
昨夜救下的瓷片在裤兜发烫,烫得他大腿肌肉抽搐。
"小陈!
"老张举着断成两截的刮鳞刀冲过来,刀柄还粘着片带血的创可贴,"这帮畜生把我家伙什都撅了!
"陈默盯着创可贴上晕开的褐色血迹,突然抓起块冻带鱼摔向墙壁。
鱼身撞碎的瞬间,他看见瓷砖裂缝里卡着张纸条,潦草字迹像是用鱼骨蘸血写的:"少管闲事"。
海鲜西施的首播补光灯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。
她新染的粉紫色头发在晨曦里像团霓虹水母:"老铁们看!
鉴宝大师的鱼摊被砸了!
双击666……"陈默转身扯下晾在铁丝上的防水布,扬起的腥风呛得主播连退三步。
布角扫过她手机时,首播间两百万人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,还有他沙哑的低吼:"拍够没有?
""凶什么凶!
"海鲜西施的睫毛膏被熏花了,"昨晚有人录到你跟穿黑西装的在巷子……"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想起昨夜追到巷口的黑衣人袖口,确实有截银灰色领带夹闪过——和梅瓶照片里博古架的包浆纹路同样质感。
指尖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他低头看见指甲缝渗出血丝。
这症状从昨天触碰海关文件就开始发作,现在连摸到鱼鳞都会触发神经灼烧感。
他哆嗦着摸出薄荷糖,却发现铁盒被砸扁了,融化的糖浆黏着片碎瓷。
"小伙子,借个火。
"苍老的声音惊得陈默手抖。
穿中山装的清瘦老头正蹲在报废的电子秤旁,手里盘着对核桃木镇纸。
陈默瞥见他虎口有圈淡青色刺青,像是被洗过的囚犯编号。
"火没有,打火机油倒有半瓶。
"陈默踢开挡路的鱼头,"擦刀防锈用的。
"老头笑出满脸皱纹,举起镇纸对着阳光:"清中期徽州木雕,刀工比你这杀鱼的手艺强点。
"他突然用镇纸边缘刮过冻鱼箱,木纹里渗出暗红色丝状物,"血沁入木三寸,这是刑场刽子手的家伙。
"陈默的指尖无意识抽搐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,老屠夫的刀沾血太多,连刀柄都会渗出血丝。
老头将镇纸抛过来,他本能地接住,刹那间仿佛握住块滚炭——无数画面在脑内炸开:戴枷囚犯的咒骂、雪亮铡刀落下时飞溅的血珠、还有深夜埋进祠堂梁柱的镇纸……"神经末梢超敏症。
"老头掏出银质鼻烟壶深吸一口,"你摸赝品会疼,摸真品会烫,对不对?
"陈默的防水靴碾碎冰渣。
他看见老头从帆布包掏出个漆木匣,掀开红绸那刻,腥风里突然混入檀香味——是半截焦黑的木雕观音,断裂处露出新鲜年轮。
"1943年被鬼子烧毁的龙华寺千手观音。
"老头的手指抚过焦痕,"帮我找到另外半截,我告诉你祖上怎么得的这病。
"海鲜西施的首播间突然炸开礼物特效。
镜头里陈默攥着镇纸冲向路口,身后老头慢悠悠道:"我叫林怀山,文物局档案室有我的退休证……"——深夜的旧货市场飘着细雨。
陈默蹲在"老木匠"店铺卷帘门前,指尖贴着门缝游走。
他下午帮刘婶修腌菜缸时,触到缸底补过的裂缝,竟感知到民国匠人用糯米灰浆填缝的画面。
卷帘门"哗啦"升起,穿跨栏背心的老板揉着眼骂:"大半夜的……"话音未落,陈默己经挤进店内,防水靴踩得满地木屑飞溅。
"找截烧焦的樟木。
"他举起手机里林老发的照片,"西十年代龙华寺的。
"老板的瞳孔倏地收缩,转身时后颈文身露出一角。
陈默的指尖擦过博古架,突然触电般缩回——那上面摆着只青花梅瓶,瓶腹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和王德海店里同样的幽蓝。
"没有!
"老板的吼声惊飞檐下夜猫。
陈默却盯着他虎口的老茧,那形状和握雕刀的手完全不同,倒像常年拿枪的姿势。
玻璃柜突然映出寒光。
陈默抄起墙角铁锹向后横扫,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。
黑衣人蒙面的头套被挑开,露出道横贯左脸的刀疤——正是昨夜砸摊时站在最外侧的壮汉。
"梅瓶在黑市。
"刀疤男舔了舔匕首,"司徒小姐请你喝茶。
"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狂跳,他摸到裤兜里的薄荷糖盒,猛地将糖渣扬向对方眼睛。
趁着刀疤男捂脸惨叫,他撞碎后窗玻璃翻进小巷,怀里紧搂着半截从博古架顺走的焦黑木雕。
雨水冲淡手臂伤口的血迹。
陈默缩在垃圾箱后点开苏小晚的留言,最新一条是拍卖会邀请函截图。
青花梅瓶的起拍价旁标注着:"金上京遗址出土,附东夏国皇室拓印"。
手机屏突然闪烁关机。
他摸到木雕断裂处的刻痕,指尖传来比鱼腥更浓的血气——是1943年烈火中,老住持用身躯护住木雕时溅上的心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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