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稠的黑暗，如同凝固的沥青，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——铁锈的腥甜、霉菌的腐朽、某种有机物腐烂的恶臭，还有……若有似无的血腥味。
水滴，不知从地铁隧道顶棚何处渗漏下来，单调地敲打在冰冷的轨道上，嗒，嗒，嗒，像是为这死寂的末世谱写着最后的镇魂曲。
陈欲创趴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断裂肋骨的剧痛，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里面翻搅。
肺部像个破损的风箱，艰难地吸入污浊的空气，却只能换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咳嗽。
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角滑落，糊住了他的眼睛，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他努力想要抬起头，但脖颈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视线所及，只有一片模糊的昏暗。
远处，地铁隧道深处，隐约传来几声非人的嘶吼，那是“噬能者”——这末世里最为常见的掠食者发出的饥饿咆哮。
它们对能量的渴求，如同跗骨之蛆，驱动着它们在这座沦为废墟的城市里永不停歇地游荡、猎杀。
曾几何时，这里是都市脉动的血管，承载着无数奔波的灵魂和喧嚣的梦想。
而现在，只剩下死亡的阴影和苟延残喘的绝望。
陈欲创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，时而清晰，时而模糊。
身体的剧痛和濒死的虚弱感不断拉扯着他，但他残存的意志力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，顽强地拒绝彻底沉沦。
不能死……至少，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……模糊的视线中，几双沾满污泥的靴子突兀地闯入。
靴子的主人停在了他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，像是在打量一件破败的垃圾。
“呵，还剩一口气呢？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，“这家伙倒是比想象中能扛。”
另一个声音附和道：“毕竟是薇姐以前的‘老相好’，总得有点不一样的地方，不是吗？”
薇姐……这个称呼像一根毒刺，狠狠扎进了陈欲创几乎麻木的心脏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微微偏过头，视线艰难地聚焦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。
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，即使脸上沾染了些许灰尘，她依然努力维持着一种末世里近乎奢侈的“体面”。
紧身的皮裤勾勒出她姣好的腿部线条，上身是一件深色的夹克，拉链敞开着，露出里面似乎是真丝质地的衬衣——在这人命不如狗的时代，这无疑是一种炫耀。
她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，脸上画着不算精致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妆容。
是林薇。
那个曾被他视若珍宝，愿意倾尽所有去呵护的女人。
那个在他最落魄、最需要支撑的时候，依偎在他怀里，用甜言蜜语编织着虚假未来的女人。
此刻，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曾经的温柔或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担忧。
那双总是能轻易让他心软的眼睛里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。
她的身边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、肌肉贲起的男人，穿着改造过的防刺服，手臂上纹着一个黑色的曜石图案——那是新兴的掠夺者势力“黑曜石”的标志。
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林薇的腰上，带着一种占有者的姿态，看向陈欲创的目光充满了轻蔑。
“陈欲创，”林薇的声音响了起来，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“别装死了。
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陈欲创的嘴唇蠕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不是不想，而是胸腔的剧痛和喉咙里的血沫让他无法发声。
林薇似乎失去了耐心，微微蹙起了眉。
她身边的那个“黑曜石”成员立刻会意，上前一步，用靴尖狠狠地踢了踢陈欲创的侧腰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，陈欲创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，身体蜷缩起来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
“东西在哪？”
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尖锐，“那块‘源能晶石’，你藏在哪了？
告诉我，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源能晶石……那是陈欲创偶然间在一处废弃的实验室里找到的。
一块只有拇指大小，却散发着微弱蓝色光芒的奇异晶石。
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，或许……或许是能够改变他这“耗材”命运的唯一希望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藏匿起来，甚至连林薇都没有告诉。
可她是怎么知道的？
难道……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。
是他自己！
是在某次酒后，被林薇用温柔的陷阱套出了话？
还是在他自以为找到希望，得意忘形时露出的破绽？
不重要了。
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看着林薇那张写满贪婪和冷漠的脸，陈欲创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破灭。
他想笑，却只能牵扯着嘴角的伤口，渗出更多的血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：“你……休……想……”林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身边的壮汉狞笑一声，再次抬脚，这一次是狠狠地踩在了陈欲创试图支撑起身体的手臂上。
“咔嚓！”
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隧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呜——！”
陈欲创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嚎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，冷汗和血水混合在一起，将他浸泡在一片冰冷粘腻之中。
“没用的东西！”
壮汉啐了一口唾沫，“薇姐，我看首接把他废了，慢慢拷问！”
林薇没有立刻回答，她蹲下身，仔细端详着陈欲创痛苦扭曲的脸，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。
“陈欲创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你不是很听我的话吗？
只要你乖乖说出来，我可以保证……”她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柔，却带着冰冷的毒液。
陈欲创猛地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她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没有哀求，只有无尽的恨意和……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。
他在嘲弄她，也在嘲弄自己过去的愚蠢。
林薇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寒意。
她站起身，后退了一步，语气变得冰冷而烦躁：“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。
既然这样……”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壮汉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“算了，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。
前面那群‘噬能者’好像快过来了，把他拖出去，还能当个不错的诱饵，给我们争取点时间。”
诱饵……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了陈欲创的心脏上。
原来，这就是他最终的价值。
连一条苟延残喘的命，都要被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，扔出去吸引那些怪物，为她和她的新欢争取逃跑的时间。
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陈欲创想要放声大笑，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、如同漏风般的嗬嗬声。
血沫不断从他的嘴角涌出，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。
他想起自己刚毕业时，拿着微薄的薪水，却省吃俭用给林薇买她喜欢的包包，只为了看她惊喜的笑容。
他想起自己为了给她凑钱“创业”，透支了信用卡，背上了网贷，每天加班到深夜，累得像条死狗，却依然觉得未来可期。
他想起末世降临后，自己找到的第一个罐头，明明饿得发昏，却先递给了瑟瑟发抖的她。
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在危险中保护她，将她护在身后，自己却伤痕累累……那些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“甜蜜”回忆，此刻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，反复切割着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。
多么可笑！
多么愚蠢！
他陈欲创，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！
彻头彻尾的“耗材”！
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意识的火苗。
恨意，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、沸腾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。
他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拖拽起来，手臂断裂处的剧痛让他再次发出一声闷哼。
他被拖向地铁站台的边缘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轨道，以及黑暗中越来越近的，“噬能者”贪婪的喘息和嘶吼。
林薇和那个壮汉，还有另外几个“黑曜石”的成员，站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冷漠地看着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，只有计算和利用。
“把他扔下去！”
壮汉下令。
两个喽啰架起陈欲创，就要将他推下站台。
就在这时，濒死的陈欲创，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最后的力气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林薇的脸上。
他的嘴角，竟然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，混杂着血污和绝望，显得无比狰狞。
“林……薇……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一字一顿地嘶吼道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我……做鬼……也……不……会……放过……你——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用尽残存的力量，猛地挣脱了那两个喽啰的钳制，不是后退，而是主动向前，纵身一跃！
与其被当作诱饵屈辱地死去，不如自己选择这最后的归宿！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。
他看到林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测的惊惧。
他看到下方黑暗中，一双双闪烁着贪婪红光的眼睛，如同地狱的请柬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无尽的黑暗，如同温柔的拥抱，将他彻底吞噬。
恨意，是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（第一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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