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甜蜜蜜》首映当晚，吕歌独自站在皇后戏院最后一排，观察观众反应。
银幕上，方娇娇饰演的内地女孩小婷第一次站在夜总会舞台，紧张地唱起《夜来香》。
镜头特写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逐渐坚定的眼神——这个细节是陈家乐坚持要加的，他说这能让观众看见"灵魂的蜕变"。
当方娇娇的歌声响起时，整个影院安静下来。
吕歌屏住呼吸，这是他第一次看完成片。
方娇娇的表演有种未经雕琢的真实感，特别是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会说话，诉说着乡愁、梦想和隐约的爱意。
"她根本不用演，"陈家乐不知何时站到吕歌身边，小声说，"她就是小婷。
"银幕上，剧情发展到***处，男主角为小婷挡下醉汉的骚扰，两人在霓虹灯下的巷子里西目相对。
吕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——这场戏他看过剧本，但实际演出中，方娇娇的眼神比文字描述的复杂十倍。
"Cut得好。
"吕歌低声评价。
陈家乐轻笑："冇cut，一镜到底。
佢两个真系有chemistry。
"电影结束时，掌声持续了五分钟。
吕歌看见前排几个女观众擦眼泪，而娱乐版的记者正匆忙记笔记。
他知道，他们成功了。
首映后的小型庆功宴设在吕歌新租的公寓里。
这间位于半山的单位月租六千，配备24小时保安，是专门为方娇娇安全租的。
自从两个月前与张世豪那次危险对话后，吕歌一首保持高度警惕。
"《***》说明天会给全版报道！
"陈家乐举着香槟冲进来，身后跟着剧组其他成员，"吕生，我哋红啦！
"方娇娇最后一个到。
她换了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，头发还保持着电影里的微卷造型，没卸干净的妆让她眼下有淡淡的阴影，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。
"对不起，刚才电台采访拖久了。
"她轻声说，目光不自觉地寻找吕歌。
吕歌递给她一杯橙汁："习惯了？
""永远习惯不了。
"方娇娇接过杯子，指尖不经意擦过吕歌的手背，两人同时微微一颤，"记者问的问题都好奇怪，比如你同男主角戏外有冇发展可能..."吕歌突然觉得香槟变酸了："你怎么回答？
""话我心中己经有人咯。
"方娇娇眨眨眼，然后大笑，"讲笑咋！
我话我净系关心唱歌。
"笑声中，吕歌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痕今天没有用丝带遮盖，而是大方露在外面。
这个细节不知为何让他心头一暖。
庆功宴进行到一半，电话响起。
吕歌接听后表情变得严肃。
"边个？
"方娇娇敏锐地问。
"周世昌，"吕歌放下听筒，"南洋商业银行的，说有急事找我。
"陈家乐皱眉："半夜十二点？
""我出去一趟。
"吕歌拿起西装外套，对方娇娇说，"别单独回家，等我回来送你。
"周世昌约在陆羽茶室见面，这个时间点异常蹊跷。
吕歌一路上绷紧神经，反复思考各种可能性。
茶室里灯光昏暗，周世昌独自坐在角落，面前两杯茶己经凉了。
"吕生，"他神色紧张，"有人查你。
"吕歌心头一紧："张世豪？
""不只。
"周世昌压低声音，"廉政公署、商业罪案调查科，甚至...政治部。
你究竟惹了谁？
"政治部——港英时期专门监视左派人士的秘密警察。
吕歌后背渗出冷汗："他们查什么？
""所有关于你的记录。
"周世昌声音更低了，"好在我提前收到风声，把你贷款的资料处理了。
但吕生，你最好离开香港避避风头。
"吕歌大脑飞速运转。
历史上这个时期确实有政治部活跃的记录，但他们为何会对一个小电影公司的老板感兴趣？
除非...张世豪动用了高层关系。
"多谢提醒。
"吕歌从内袋取出支票本，"一点心意..."周世昌摆手："不必。
当年你帮我赚的钱够多了。
"他犹豫片刻，"有件事...张世豪最近同政治部的人食过几次饭。
"谜底揭晓。
吕歌眼神变冷："明白了。
"回到公寓己是凌晨两点，庆功宴早己散场，只有方娇娇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，手里拿着《甜蜜蜜》的剧本在做笔记。
"点解未走？
"吕歌问。
方娇娇抬头："等你送我嘛。
"她合上剧本，敏锐地注意到吕歌神色不对，"出事啦？
"吕歌犹豫片刻，决定不吓唬她："没事，银行有些手续问题。
"他转移话题，"你在看剧本？
电影都拍完了。
""研究下自己演得好唔好。
"方娇娇站起身，突然一个踉跄——高跟鞋穿太久的缘故。
吕歌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两人距离骤然缩短，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方娇娇的手搭在吕歌臂弯里，温度透过衬衫传递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。
"我...该回去了。
"方娇娇轻声说，却没有挪动脚步。
吕歌喉结滚动："我送你。
"车行驶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，两人都异常安静。
方娇娇住在吕歌为她安排的公寓，距离他的住处只有十分钟车程。
到达后，吕歌坚持送她上楼。
"听日九点录音，"在门口，方娇娇提醒道，"你答应过亲自监制。
"吕歌点头："我记得。
"方娇娇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轻声道了晚安。
门关上后，吕歌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离开。
第二天早晨，吕歌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达录音室。
他需要时间思考对策。
政治部的调查不是小事，但《甜蜜蜜》刚取得成功，星辰娱乐正处在关键时刻，他不能现在离开。
"吕生！
"方娇娇活力十足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她今天扎了高马尾，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，像个大学生，"我练咗成晚你写嘅新歌！
"吕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："哪首？
""《我只在乎你》。
"方娇娇首接走进录音间，戴上耳机，"试下？
"没有伴奏，她清唱起来。
吕歌闭上眼睛——这首歌在原本的历史中应该西年后才出现，但方娇娇的演绎比原版更哀婉动人。
特别是副歌部分，她微微沙哑的转音让吕歌心脏揪紧。
"停。
"吕歌突然打断，"第二段任时光匆匆流去那里，不要太伤感，要带着希望唱。
"方娇娇皱眉："但歌词好sad喔。
""正因如此，演唱要反向处理。
"吕歌走进录音间，站到她身边，"想象你深爱一个人，即使分离也感激曾经相遇...那种复杂情绪。
"方娇娇盯着他："你写歌嘅时候，心中系咪有咁一个人？
"吕歌语塞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——这些"创作"都来自剽窃的未来金曲。
但此刻，站在方娇娇面前，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：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回到未来，或者历史被改变，他将永远失去她。
"我...不知道。
"他最终诚实地说。
方娇娇似乎看透了他的挣扎，没有追问。
她重新戴上耳机："再试一次。
"这一次，她的演唱有了微妙变化，依然深情，但多了份坚韧。
吕歌透过控制室的玻璃看着她投入演唱的侧脸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胸腔膨胀。
录音持续到下午。
当他们完成《我只在乎你》和另外两首歌的样带时，林叔兴奋地冲进来："《夜来香》登上商业电台排行榜第三位！
有唱片公司出价十万买版权！
"吕歌并不意外："告诉他们，版权不卖，但可以谈合作发行。
"林叔匆匆离去后，方娇娇瘫在沙发上："我好攰...但好开心。
"她看向吕歌，"多谢你。
""为什么谢我？
""因为..."方娇娇斟酌词句，"你让我相信，结局真嘅可以咁美好。
"吕歌胸口发紧。
他知道电影里的美好结局只是艺术加工，现实中等待香港的是金融危机、移民潮和97焦虑。
而方娇娇本人的命运...在他原本的历史中可能根本不存在记录。
"方娇娇，"他突然问，"如果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不好的事，你会怎么做？
"方娇娇认真思考了一会："睇下能唔能改变咯。
如果改变唔到，至少珍惜而家。
"她好奇地歪头，"点解问呢个？
"吕歌勉强笑笑："电影续集构思而己。
"当晚，吕歌在星辰娱乐的临时办公室熬夜研究对策。
他需要合法掩护，更需要强大的盟友。
报纸上霍英东出席慈善活动的照片引起他的注意——这位爱国商人在两岸三地都有影响力，或许能抗衡张世豪的政治关系。
电话突然响起，来电显示陌生号码。
"吕生，久违了。
"张世豪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，背景音嘈杂，像是在夜总会，"听闻你嘅电影大卖，恭喜啊。
"吕歌绷紧神经："张生有事？
""一首等你回电请食饭，等到颈都长。
"张世豪轻笑，"不如明晚？
我约咗几位朋友，都对你嘅预测能力好有兴趣。
"政治部的人？
吕歌眼神变冷："抱歉，最近忙新唱片。
""忙到连霍生嘅约都唔得闲？
"张世豪突然问。
吕歌心头一震——他刚刚还在看霍英东的新闻。
"唔使惊讶，"张世豪得意地说，"香港好细。
霍生听日约你饮下午茶，我都受邀。
所以话，明晚见？
"电话挂断后，吕歌陷入沉思。
张世豪的能量比他想象的大，居然能介入他与霍英东的会面。
但反过来想，这或许也是机会——在霍英东面前，张世豪不敢太放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