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伽浦国际机场的冷气在林毅踏出舱门的瞬间溃败。
西十摄氏度的热浪裹着茉莉香薰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像一块浸透咖喱汁的湿毛巾糊在脸上。
林毅眯起眼，看向远处。
南檀伽浦的玻璃塔楼在烈日下折射出匕首般的锐光，刺痛着他的视网膜。
一辆宾利无声滑过，车窗后，一位身着定制纱丽的贵妇投来淡漠一瞥。
她的钻石手链与湿婆神像的金饰在强光下呼应，仿佛整个街区都在为某种隐秘而闪烁。
“果然好臭啊。”
身旁传来一句压低的中文抱怨。
林毅侧头，看到林希梵正皱着精致的鼻子，用手帕轻掩口鼻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，与这湿热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，像误入热带雨林的温室兰花。
“忍一忍，希梵。”
林毅安抚道，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被热浪蒸腾的疲惫，“仪式快开始了。”
他这位哈佛同窗兼同胞，主修语言学和社会学，是导师维克拉姆·乔希特意招来的“社交润滑剂”和翻译人才。
林毅自己则是量子计算领域的尖子生，此行肩负着参与婆罗多划时代量子计算机“梵天”建设的重任，这几乎就是他的毕业论文。
“这边走！”
阿文德·拉奥的声音带着咖喱味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反射着刺目的阳光。
这位南婆罗多的精英，乔希老师的助手正利落地为他们开道。
他也是满头大汗，但步履稳健，散发着檀香的领口在热风中微微敞开。
出租车汇入滨海大道的车流。
窗外，浑浊的海水拍打着堤岸。
林毅的目光被海岸线上一座突兀崛起的白色巨构牢牢吸引——那是由数千吨大理石砌成的“梵天量子计算中心”基座，形似一朵倒扣的、圣洁的莲花。
远远望去，一群白袍祭司正将恒河水洒向奠基石，水珠触地的瞬间蒸腾成雾气，在高种姓官员色彩斑斓的绸缎头巾上凝成细小的虹彩。
“壮观吧？”
阿文德的声音带着自豪，“不过今天只是启动仪式，真正的量子比特还在实验室的低温罐里沉睡。”
车载空调的冷风吹散了他领口的檀香气息，“但这座城市，己经等不及要吞下未来了。”
林毅点点头，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宏伟的基座上：“我听说核心计算单元部署在旁遮普邦？”
“是的，”阿文德确认道，“我们的五河之地。
那边有大片因农业技术升级而废弃的土地，成本…更优。”
他复述着导师乔希教授的口头禅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“新的量子计算机名叫‘梵天’。”
林希梵用手帕扇着风，插话道，语气里带着点好奇，“挺有深意的名字。
不过，梵天在婆罗多本土的地位，似乎…不如在东南亚那么高？
对吧？”
她看向阿文德，带着点求证的意思，“你知道的，我来自广东省。”
阿文德顿了顿，神情中多了几分严肃：“在我们的神话里，毗湿奴和梵天曾巧遇湿婆巨大的林伽（Linga），约定分头寻找其起点与终点。
毗湿奴向下寻找终点，梵天向上寻找起点。
毗湿奴最终放弃，向湿婆俯首称臣。
但梵天执着不弃，最终找到了起点。
湿婆因此震怒，诅咒梵天，令他不被三界众生所崇拜。”
他看向窗外白色的莲花基座，满脸的憧憬与虔诚，“对于我们投身‘梵天’的科学家而言，这种绝不轻言放弃的精神，正是我们需要的。”
林毅转头用中文问到：“啥是林伽？”
林希梵狡黠地笑了笑，却没有对“林伽”的含义做进一步解释。
阿文德转过头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动着兴奋：“真不可思议，今天一些关键数据得以解封。
我看到‘梵天’的逻辑量子比特数达到了1280个！”
“1280？”
林毅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作为量子计算领域的学生，他太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。
“瑶光5.0”，也不过1024个量子比特。
那台机器在200秒内解决了经典超算需要一万年的问题，如同将搬运喜马拉雅积雪的亿万只蜜蜂，瞬间变成了会飞的推土机群。
它首接导致了RSA-2048加密体系的崩溃，引发全球金融海啸，让无数技术落后的小国沦为算力租赁市场，量子霸权由此成为悬在各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你们总说量子比特，”林希梵皱着眉头，带着点“学渣”面对“学神”讨论时的天然困惑，“到底是啥？
比我化妆品的色号还多吗？”
林毅忍不住笑了，旅途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一些：“差不多吧！
简单说，一个经典比特只能表示0或1，但一个量子比特能同时是0和1的叠加态。
1024个量子比特，就像1024个会分身的骰子一起掷出，能并行计算海量的可能性。”
“这听起来…有点像算命？”
林希梵眨眨眼，“那量子比特越多，是不是就意味着‘算命’算得越快越准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林毅没有深入解释薛定谔的猫或量子纠缠。
他更期待亲手触摸那台名为“梵天”的机器。
乔希教授承诺过，他将作为核心人员参与建设。
这不仅仅是一份毕业论文，更是他自“瑶光5.0”横空出世时就埋藏在心底的梦想——参与甚至引领下一次划时代的量子革命。
目的地很快到达。
檀伽浦的湿热更加粘稠，汗水瞬间浸透了林毅的白衬衫。
他抹了把脸，油汗交织，却像朝圣者般，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，快步走上“梵天”计算中心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台阶。
当他站在基台上，仰望这座超现代主义风格的“泰姬陵”，心中震撼更甚。
设计师摒弃了突兀的人类文字，让建筑本身宛若天成，纯净的白色线条在蓝天下勾勒出神圣与科技交融的轮廓。
阿文德站在他身旁，金丝眼镜倒映着这庞然的白色巨构，轻声说道，仿佛一句预言：“欢迎来到…二十一世纪的巴别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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