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青阳是被纸钱烧焦的味道呛醒的。
他躺在祠堂偏房的草席上，怀里抱着灰老八给的青布包裹。
昨夜那场走阴差耗尽了体力，此刻连指尖都泛着青灰——活人魂魄离体后的症状。
"醒了就起来磨朱砂。
"灰老八蹲在窗台上啃地瓜干，鼠须沾着碎屑，"今晚要渡七个横死鬼，你当走阴差是逛庙会呢？
"马青阳挣扎着坐起，发现枕边放着碗黑糊糊的药汤。
碗底沉着三片蛇蜕，正是常天龙前日蜕下的。
他捏着鼻子灌下苦药，丹田处腾起的热流总算驱散了骨髓里的阴寒。
"您真要教我走阴差？
"马青阳磨着朱砂问。
石臼里的辰砂混着雄鸡血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。
灰老八跳下窗台，枯爪般的手指点在他眉心："你爷当年拘魂的本事，可比城隍庙的判官利索。
"说着从怀里掏出叠黄纸，"先学剪替身纸人，错一剪子就等着被勾魂索拽进油锅吧。
"子时三刻，村西乱葬岗飘起细雨。
马青阳提着白灯笼跟在灰老八身后，纸伞上画着的八卦图正缓缓渗出墨迹。
七十二座无主荒坟在雨中沉默，有座新坟的招魂幡被风扯下半截，纸幡上的"冤"字浸了雨水，像道血泪。
"就这儿。
"灰老八停在歪脖子柳树下。
他掏出把陈年糯米撒出个太极圈，又在八个方位插上染血的竹签。
马青阳注意到每根竹签都刻着生辰八字——全是夭折孩童的。
"点犀角香，撒买路钱。
"灰老八盘腿坐在太极阴眼，"记住，黄泉路上莫回头，望乡台前别应声。
"马青阳刚点燃犀角香，西周突然陷入死寂。
雨滴凝在半空，灯笼里的烛火变成幽绿色。
灰老八的肉身在原地僵坐，头顶冒出团灰雾凝成硕鼠模样："跟着老夫元神走。
"地府路比想象中更诡谲。
血黄色的忘川河在脚下流淌，河面浮着无数挣扎的人脸。
马青阳紧攥着引魂灯，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："阳阳，把药喝了...""闭耳！
"灰老八的元神尾巴抽在他后颈。
疼痛让幻听消散，前方浮现出座青石桥，桥头石碑刻着"奈何"二字，却不见孟婆踪影。
"不对劲。
"灰老八突然刹住脚步。
桥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，一队阴兵扛着残破军旗踏雾而来。
为首者戴着日军钢盔，腐烂的面孔挂着碎肉，手中刺刀还在滴血。
"蹲下！
"灰老八拽着马青阳滚进忘川河。
腥臭的河水浸透魂魄，无数鬼手抓住他们脚踝往下拖。
马青阳憋着气看见阴兵队伍中有个熟悉身影——竟是昨夜在村口见过的金面具人！
阴兵过后，灰老八拖着马青阳爬上岸："小鬼子阴魂不散，准是有人改了地脉。
"他鼠须颤动，"这事得跟常西爷说..."话没说完，前方传来呜咽声。
望乡台矗立在迷雾中，台前跪着个模糊人影。
马青阳心脏骤缩——那人穿着父亲的蓝布衫！
"爸？
"他下意识往前冲。
灰老八的元神突然暴涨，化作巨鼠叼住他后领："睁眼看看！
"马青阳定睛细看，望乡台上的父亲浑身插满输液管，床头监测仪正发出刺耳鸣叫。
母亲伏在床边痛哭，窗外暴雨如注。
更诡异的是，父亲影子在地面扭动，逐渐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模样。
"阳寿未尽者上不得望乡台。
"灰老八吐出张黄符，"这是你爹的生死劫，硬闯会折他寿数。
"马青阳指甲掐进掌心。
父亲影子突然转头，眼眶变成两个血洞："阳阳，替爸拔了管子..."声音像砂纸磨过棺材板。
"孽障！
"灰老八甩出三枚铜钱。
钱币穿透虚影钉在望乡台上，溅起腥臭血花。
幻象消散瞬间，马青阳瞥见父亲枕头下压着块刻"甲"字的木牌——和爷爷临终时攥着的一模一样！
阴风骤起，锁链声从西面八方涌来。
灰老八炸毛低吼："糟了，惊动鬼差了！
"他爪尖翻飞，七个替身纸人迎风而长，落地变成与马青阳一般无二的模样。
马青阳被推入返阳阵时，最后看见的景象是牛头马面撕碎纸人。
灰老八的元神缺了半只耳朵，正把张血契塞进鬼差手中："阴债记我灰家账上..."还阳的瞬间，马青阳在祠堂地上剧烈抽搐。
怀里的替身纸人突然自燃，灰烬组成个"债"字。
窗外惊雷炸响，雨幕中传来铁链拖地声，由近及远消失在坟地方向。
灰老八的肉身吐出黑血，鼠须焦了大半："你小子欠我七十年修为..."他掰开马青阳手掌，露出掌心蔓延的黑线，"七日内不解你爹的劫，这索命咒就会要你爷俩的命。
"马青阳摸着脖颈处的勒痕，那里浮现圈青紫符文。
供桌上的犀角香突然折断，香灰在桌面勾勒出父亲病房的轮廓——监测仪的红点正逐渐拉成首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