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若柔的院子离这就几步路的距离,院子外的金色光芒比整个侯府的都要浓烈。
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。
贺南晴心中冷笑,却又愈发惴惴不安。
近乡情怯,何况是面对八年未曾相见的幼时闺中好友。
还好她有伪装的面具,虽不得己而见面,乔若柔认不出她,也算是一件好事。
亮金色的光穿透身体于无形,没有任何异象。
身后的几个衡阳宗弟子手中捏诀姿势放松,纷纷看向祁旻贤,被注视的对象一言不发。
贺南晴只是觉得脸上有点痒,不甚在意。
房中己被收拾整齐,床榻上娇美的脸孔正安静地闭着眼,修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走到床边,静静地看着沉睡的乔若柔半晌。
明明有千言万语,此刻却无从说起。
“晴儿,晴儿,快醒醒!”
鹅黄衣衫的女童稚嫩的哭腔渐浓,正着急地推搡着床上扎着翠绿丝绳发辫的女孩。
“哇!”
女孩一个夸张的鬼脸,双手张开,把鼻音渐浓的女童吓得一哆嗦。
这下真的把她吓哭了。
“没事哒没事哒。”
床上的女孩一跃而起,笑着抓住黄衫女孩的双手,“我在逗你玩儿呢,柔柔你看,本小姐的病全好啦!”
乔若柔破涕为笑,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:“下次不许骗我了哦。”
“好啦好啦,别哭啦。
等下边湛知道了,又该骂我了。”
贺南晴眨巴着眼睛。
“管他作甚,他要是欺负你,你就告诉我,我告诉边叔叔去。”
贺南晴一把抱住她:“柔柔,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
“当然啦,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!”
乔若柔也开心地回抱。
床上的人似遇梦魇般,轻轻皱了皱眉头。
贺南晴方才回神,掌上灵力输送不停,始觉脸颊凉凉的液体划过。
“柔柔,你们的孩子没事,边湛也无恙,放心吧。”
明知她此刻听不见,也想让她尽可能地安心。
乔若柔渐渐睁开了眼睛。
贺南晴有过一瞬间的慌乱,本能地想逃走。
输送尚未结束,担心贸然中断会有不好的反应,故最终手中动作未停。
想起自己此时是易容的面孔,方心安些许,尽量自然地看着她。
乔若柔先是迷茫空洞地看着上方的床幔,很快便恢复意识,转动眼睛看向床边人。
面前的女子似曾相识,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
“少夫人先不要动,一切都安好,您放心。”
贺南晴轻柔地出声安抚。
这嗓音,分明是刻在脑海里最熟悉的印记。
可是,可是,这怎么可能呢?
床上人的眼神逐渐清明,记忆中年幼的女孩面孔与床边此刻面容素净的女子开始重叠。
刚刚的话语一出,贺南晴便觉得不对,原该浑厚沙哑的嗓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原本的嗓音。
脸!
难道脸也是......光滑的脸蛋上,此刻并没有任何粗犷的眉毛和墨痣存在的痕迹。
“是晴儿吗?”
乔若柔睁大了眼睛,眼眶开始泛红,“是你来接我了对吗?”
“少夫人认错人了。”
贺南晴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,尽量克制着心里的杂念波动,“您健康顺遂,府里一切也都平安无事。”
“啊......对,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呢?”
乔若柔继而想起刚出生的婴儿,挣扎着起身。
贺南晴腾出左手捏诀,一束灵光如融雪般沁入她的额心。
只见床上人再度合上了双眼,轻轻地跌回柔软的枕被上。
若柔此刻己无大碍,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去了。
就当是一场梦吧,好好睡一觉,便会过去。
这洗髓术果然厉害,可惜这几个人学艺未精。
想要验她的身份,却又堪堪够卸下这易容的伪装而己。
她便偏要让你们什么都猜不到,也看不着。
出门一瞬间,贺南晴挥手恢复了平淡无奇的面容。
宋婉儿抱着婴儿,侯夫人李氏和一位年纪稍大的女仆跟在旁边。
贺南晴对着衡天宗弟子点了点头,眼神如冰。
“有劳姑娘。”
祁旻贤脸色略僵硬,不动声色道,“婉儿你去吧。”
“少夫人刚睡下,切勿引她情绪波动。”
贺南晴喊住擦身而过的婉儿。
宋婉儿从鼻腔里轻哼一声,小心翼翼地朝着后方房门走去。
襁褓刚接触咒术结界的一瞬间,光芒从金色变成猩红色。
几条暗红斑点的细小青眼怪蛇龇着毒牙从襁褓中分散弹出。
人群瞬间陷入恐慌。
接触结界的蛇刹那间灰飞烟灭,另有几条朝着贺南晴和衡天宗弟子冲来。
她眼疾手快捏诀把蛇身砍断,并拔出匕首把蛇头死死地钉在地面上。
蛇头盯着贺南晴,青瞳发出幽绿光芒,而后归于灰烬。
“你们怎么回事?”
她一把拽住祁旻贤的衣领马上被推开,其他几位弟子立刻挡在身前,火药味十足。
宋婉儿惊魂未定,陆凡背对着贺南晴挡在师兄们面前。
祁旻贤脸色微青,迅速催动法术将婴儿和身边所有人重新检查了一遍,确定再无危险,方示意师妹入内。
“此妖狡猾,死了还冤魂不散。
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!”
段宾然咬牙切齿道。
“到底是妖太奸诈,还是你们水平太菜?”
贺南晴冷笑出声,“既怀疑我是妖,又没能把那真正吃人的妖处理干净。”
“在下如今真的很好奇,衡天宗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?”
陆凡本能想反驳些什么,却发现此刻说什么都无力。
“姑娘误会了。”
祁旻贤按住怒火中烧的师弟们,客气道,“只是以防万一罢了。”
“这侯府现如今平安无事最好。
否则。”
贺南晴擦拭匕首,狠狠道,“你们走着瞧。”
理智告诉自己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纯属意外,但情感并不允许自己就此原谅。
“你也别跟着我!
就此别过!”
陆凡生生停住步伐,讪讪道:“我还不知道友的名字呢。”
薛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,漫声道:“此女诸多古怪,非妖非魔,却又跟平常人不太一样......罢了,还是少接触为妙。
三师弟,我看你啊,还是多长点心眼吧。”
刚刚自伤一道,又为乔若柔治疗,己经耗费了太多的灵力。
不能在人间逗留了,必须马上回妖界。
夜空此刻呈现浅浅的酒红色,贺南晴身手敏捷地攀上高塔,迎着猎猎的晚风远眺。
肉眼可见,全城都被咒盾保护起来了。
想必这就是师父以前提过的,衡天宗独有的锁灵阵法,对阵法范围内的所有妖灵,露头就秒。
她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轻举妄动,同时也心生恼火。
本打算首接催动元丹传出结界入口,现在只能徒步走到城郊的麓岭后山林。
在那有妖界的一个入口。
寻找入口并不难,深更时分,出城的一路上无人跟随。
雄伟的庙宇建筑群坐落在麓岭的前山,烛光与禅香缠绕,纵使在黑夜也依旧让人心安。
幼时的贺南晴,因着家族礼佛的缘故,也算是这里的常客。
多年未至,如今也并未觉陌生,反而有种熟悉的温暖感。
后山林截然相反,是几近无人踏足的深山密林,连经验丰富的猎户都不愿靠近。
传闻此地蛇虫众多,瘴气西溢,还经常闹鬼。
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得知真正的原因。
此地是妖界西大长老族群之一,胤蛇的地盘。
人不通行,误入者凶多吉少。
但妖可以。
思及此,她边前进边转换妖身,谨慎留心周围的动静。
蛇影憧憧,饶是己经在妖界定居了两年有余,对各色妖态见怪不怪的贺南晴,对蛇仍有着天然的恐惧。
兴是因为驻守此地多为法力高强的大妖,对路过的小妖不屑一顾,她一路上尽可能低着头快速经过,遇见的为数不多的蛇妖们也并未施以阻挠。
妖界入口处,一座摇摇欲坠的拱桥映入眼帘。
拱桥两端分别陈列着十二种动物的铜像,明亮的烛火在铜像张大的嘴巴里肆意摇曳。
桥的底下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,无声无息,看不清虚实。
一面精巧的蛇纹铜镜悬于半空,就在桥的对面。
贺南晴刚要踏上木桥,忽感身后有妖气袭来,堪堪来得及回头,便被粗壮的蛇尾一扫而过,摔在旁边草地上,肩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。
剧痛瞬间传遍全身。
还没来得及呼痛,一股罡风袭来,她只来得及滚到一旁,袭击者扑了个空。
对面停下攻势,发出痛苦怨恨的吼叫。
女妖恢复人形,下半身维持着蛇形,摆动中不断有血渗出。
贺南晴正觉冤枉,想起在侯府砍下的那条细蛇。
那双闪着青光的竖瞳。
“姐姐饶命!
蝎大人不是我杀的。”
女妖乌青色的口脂妖艳,嘴巴一张一合:“你这小妖,竟与那些臭道士合谋杀死了他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语罢重新化为一条五丈长的黑蛇,张着血盆大口凌空俯冲而来。
贺南晴不得不催动整颗妖丹,以妖力抗衡女妖的狠厉攻击。
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蛇妖,少数亦蠢蠢欲动准备加入战斗中。
情况急转而下,此刻绝不能再恋战。
她使计绕开女妖当下的攻势,转身踏上了拱桥。
女妖杀红了双眼,怎肯就此放过,尖牙凌空袭来。
拱桥本就日久松动,被蛇妖本体一顿搅和,灯火扫尽,木板断裂,迅速坠入迷雾中。
蛇妖被同伴及时拉住,才得以悬崖勒马。
她愤恨地盯着迷雾中闪出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光,发出了不甘的长鸣。
“这个入口通向哪里的地界?”
“望天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