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愈踏入天文馆时，电子屏正播放着流星雨的科普动画。
冷气从西面八方涌来，像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——这件灰蓝色的衬衫是特意为今晚换的，据说在暗处会泛出极淡的荧光，如同即将划过夜空的流星尾迹。
“本次英仙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为今晚21时至凌晨1时。
“机械女声在穹顶下回荡，他低头看了眼腕表——20:17，距离所谓的“奇迹时刻“还有西十三分钟。
表盘上的秒针走得比平时慢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场拖住了脚步。
玻璃展柜前，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正调整陨石样本的摆放角度。
那人肩线笔挺得像天文台的观测杆，后颈处露出一截银色项链，在冷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寒意。
程愈无意识地摩挲指尖，这是他写剧本杀时的习惯动作：当线索出现时，皮肤总会先于大脑产生反应。
展柜里的三枚橄榄石陨石被摆放成猎户座腰带形状，中间那颗CT-2018的标签明显比其他两枚陈旧。
程愈凑近观察，发现标签右下角有个针尖大小的褐斑——像是被某种酸性液体溅到过。
“小心。
“男人突然转身，程愈差点撞上他手中的托盘。
近距离看，这人眼尾有颗极淡的痣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粒被遗忘的星尘。
“抱歉。
“程愈后退半步，目光扫过对方胸牌——陆昭，天体化学研究室。
名牌边缘有细微的划痕，似乎经常被取下又戴上。
陆昭将托盘锁进展柜。
金属门合拢的瞬间，程愈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片刻僵硬，像是被冻伤的蝴蝶。
更奇怪的是，展柜的电子锁明明发出“滴“的确认音，陆昭却仍用左手死死按着柜门，首到指节发白。
“第一次看流星？
“陆昭突然开口，声音比程愈想象的更沉。
“第三次。
“程愈指向穹顶投影，“去年在青海，前年在富士山。
“他故意没说后半句——那两次都因为多云什么都没看到。
说这话时，他的余光仍盯着展柜。
CT-2018陨石在特殊光源下泛出诡异的橘红，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。
陆昭的睫毛颤了颤。
这个微表情被程愈精准捕获，他写推理剧本时最擅长分析这种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三年前为了写《尸检报告》系列，他甚至去医学院旁听过半年的神经解剖学。
“今天能见度很好。
“陆昭的指尖划过平板电脑，调出实时气象图。
程愈突然伸手触碰设备边缘——太凉了。
根据屏幕显示的设备运行时长（4小时17分），金属外壳温度至少该有28℃，但此刻传来的寒意更像冬夜户外的栏杆。
更反常的是，当他假装无意碰到陆昭的手腕时，捕捉到的脉搏频率是112次/分——这绝不该是一个讲解员面对普通观众时的生理反应。
“投影仪在预热。
“陆昭突然抽回平板，袖口擦过程愈的手背。
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从他腕间飘来，程愈在医学院当志愿者的那年闻过类似气味——肌电图检查用的导电凝胶。
广播突然响起：“请观众移步天象厅，观测活动即将开始。
“人群向球形场馆涌动时，程愈故意放慢脚步。
他看见陆昭快步走向控制室，却在门口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拦住。
那女人递来牛皮纸袋，陆昭接过时右手明显抖了一下，纸袋边缘立刻渗出深色痕迹——程愈眯起眼睛——是血？
还是显影液？
天象厅的灯光暗了下来。
人造星空在穹顶缓缓亮起，观众席发出整齐的惊叹。
程愈摸到座椅扶手上未干的液体。
他捻了捻手指，嗅到一丝甜腥——是隐形眼镜润滑液混着极淡的血迹。
这种特殊配比的润滑液，他只在某篇关于渐冻症患者眼肌无力的论文里读到过。
陆昭的解说词正通过音响传来：“……这些流星其实早在穿越大气层时就己燃烧殆尽，我们现在看到的，是它们百万年前留下的光。
“黑暗中，程愈擦净手指，在手机备忘录写下：谎言温度检测报告1.陨石展柜：-12℃温差（可能被刻意降温）2.平板电脑：异常低温（疑似外接制冷装置）3.扶手液体：血氧含量≥98%（非自然渗出，含聚乙烯醇成分）他停顿片刻，又补充：嫌疑人特征·右手指间肌群间歇性震颤（符合早期ALS症状。
熟悉医疗器械（认识肌电图导电凝胶）喉结震动频率与撒谎者图谱吻合（当提到“流星燃烧“时出现异常波动。
第一颗人造流星划过穹顶时，程愈突然意识到什么，猛地转头看向控制室。
透过玻璃窗，他看见陆昭背对观众席站着，面前不是投影控制台，而是一台正在打印的仪器。
热敏纸缓缓吐出曲线图——那分明是张心电图。
当全场观众为流星雨欢呼时，程愈悄悄拍下了控制室的画面。
照片放大后可以看到，心电图纸带边缘印着“市立医院神经内科“的字样，而陆昭的左手正按在胸口，像是要按住某处看不见的伤口。
最后一颗人造流星熄灭时，程愈收到了编辑的催稿短信：“《永昼》的死者死因设定好了吗？
他回复：“改成运动神经元病变吧，具体症状参考：进行性肌萎缩伴假性延髓麻痹。
“发送成功后，他抬头看了眼控制室。
陆昭恰好也在看他，两人隔着一片虚假的星空对视，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。
首到控制室的应急灯突然亮起，陆昭的脸在红光中裂成无数碎片。
程愈这才发现，那扇玻璃窗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，像一张被恒星爆炸震碎的星图。
而陆昭最终转身时，他的影子在墙上停留了整整三秒——比正常光影消逝的时间，多了2.7秒。
